虛匣之惑：金錢與真樂之辨

世間於此本無定論。問之於慈母，曰其義在撫育麟兒；問之於祭司，曰其義在讚頌神明；問之於乳嬰，若其能言，必謂其義在吮吸母乳。凡此異辭紛呈，匯而觀之，唯得一昭然之理：生命本無與生俱來之固定意義。

既是如此，吾輩因何而生生不息？禽獸不知此問，故順任本能而存，亦無自絕之思；然人類身為有情識之生靈，雖亦深受本能驅使，終究以明覺之意志，決意生生不息。

以此格之，其理甚明：吾人之所以存續，蓋因汲汲以求“幸福”也。試問若生命之中毫無喜樂可言，孰又願苟活於世？嗟乎，幸福者，恰如“意義”一般，無非一空空之匣，隨人任擲萬物入其中。蓋眾人所執之幸福，千差萬別：商賈獲利則喜，樂師得韻則暢，農夫豐稔則慰。

置於此等視界以觀，信乎鮮有人非之。

故而，求樂乃吾人生存之由，亦是一任由人心著色之虛匣。今請容我溯洄人類歷史之發端：草昧之初，人與禽獸無異，全憑天性本能搏殺遊獵，茹毛飲血，與萬物眾生同儔。迨及工巧器具漸成，燧火初明——此一火種，遂啟人類文明萬代之機運。

自此，言語漸立，時序有知，始能體認玄虛抽象之思，方有“人”之氣象。然當知在此之前，人類若蠕蠕之蟻，冥行於幽暗之中數萬乃至數百萬載。是以，人性清明純粹之一面——即以造物、文辭、藝術、思辨為著的心智意識——其發微尚屬淺薄。彼時由情識所起之企求欲望，多不過為贍養形軀：果腹、禦寒、避害、保全，以綿延族類血脈而已。

在曠古蠻荒之造化中求全，必鑄就冷酷絕倫之求生機巧。吾人之神魂心智，遂對聲色感官生出無休止之貪求，對自我構築起森嚴之防衛壁壘——此等諸相，皆為一脆弱肉身在險象環生、資糧匱乏之世苟全性命而設。

於部落維繫之中，所謂“自我”（ego）逐漸演化為權衡尊卑等級、割分有限資財之樞紐心樞。部落中之位序，直接決斷一人先食抑或餒斃，而這具“自我”之機巧，便如一柄日夜惕厲之警鐸，時刻窺伺自身之尊卑地位。此等慘烈之流變，將吾人禁錮於一種演化形成的“匱乏心結”怪圈：在荒野之中，先祖不得不立足於一種絕對假定——萬物資糧恆常匱乏，任何豐足之相皆如過眼雲煙，唯有竭力屯積方能自保。

時至今日，此一古老之自我執念仍凌駕於人類之潛意識之上。潛意識本司形骸之底線生機，然“自我”那喧囂而戒備深重的苛求，卻主宰了人日常之起心動念，不斷恐嚇吾人：若不奮力向上攀爬，便立墮危亡之淵。此等深植血髓之機巧，在基本溫飽無虞之剎那，頓成巨患。

在鴻蒙之世，飢求食、寒求衣，生民營營以赴。及至世變日遷，金錢應運而生——它並非用以平復心靈虛空之靈丹，而是文明演進之直接造物。此乃一種精妙絕倫而又中性無偏之工具，旨在承載並擴張物質之流轉，使感官欲望之充盈變得極其高效。錢幣既立，生物原初對於實質物用之飢渴與欲念，便自然無礙地遷轉寄託於金錢本身之上。

悲夫！人性之中，本未生成對抗“虛無無聊”之天生機巧。在原野之境，本無“無聊”之虞，天地萬物逼促人奔走騰躍、搏殺圍獵，無片刻寧息。然當現代文明一掃物理形骸之危殆，浩大無朋之空虛頓然降臨。吾人遠古而永無止境的生存驅動力——那嚴防死守的自我與驚恐失措的匱乏迴路——依舊如烈火狂燒，卻再無用武之地。

欲見此一心智機巧窮形盡相之極致，無須下察貧寒之士，但觀當世之巨賈豪富即可。彼輩實乃此一生物學謬誤活生生之昭示。細審屏幕之上豪門巨擘之面相：目色空洞，神色常帶緊繃與不安，此皆坐擁寰宇之資卻毫無自得之樂者的神態。縱其財富可敵一國，卻依然無可救藥地沉溺於資產數字與股價浮沉之無限苦海。在明哲通達之人眼中，其貪婪非顯豪強，實表大哀。彼等之所以成為鉅富，正因其體內之“匱乏迴路”已然病態失衡：其求生之腦，對待股價區區幾個百分點的漲跌，竟如洞穴先民目睹冬藏腐爛般如喪考妣、驚怖震駭。世間一切物理危難既已蠲除，其未經馴化之族群自我，便將全球經緯化為一擲千金之殘酷博弈，唯求借此逃避自身內在浩渺之無聊。

關於金錢之本然真相，亙古未移：它不過是一種社會度量之術，是交易價值之簿籍，渾無半分情性、識見或靈韻。其創制之初，在以粟帛易青銅，非在印證人之靈性。然吾人焦躁難安之生存之腦，卻注視著此等數學賬目，並將演化億萬年之貪執妄念，盡數傾注於其上。

由是，金錢淪為兇險之幻翳。因吾人素來之念慮，皆繫於奉養耳目口體與撫慰族群自我，稍有未滿，心智便誤警為存亡之危。吾人凝視安穩無虞卻荒誕空虛之生命虛匣，妄以為須借外物填注。積聚資財，使人得以恣肆口體之奉、滋長我慢之狂，遂生片刻虛妄之釋懷，更錯認此為真樂。

然此樂全屬虛妄，蓋因其完全受制於目的驅動。金錢一旦落袋，物欲一旦獲償，求生之腦立加畫畢，旋即勒令尋覓下一獵物以防空閒。此乃無始無終、勞神形役之追逐，在不斷推移之標靶後疲於奔命，奔逃於吾人本性中從未備足解法的無聊深淵。

復察前文之設喻：賈人得利則悅，樂工譜就佳音則暢，田夫獲稻豐饒則喜。然贏利亦可轉為蝕本，妙韻亦可寂寂無聞，豐稔亦可轉瞬化為荒年之災。此等成敗無常，恰正昭示：凡依附於企求滿足之樂，終歸幻滅泡影。

欲借填塞“匱乏迴路”以求真樂，實乃絕路一條。蓋因此迴路鍛造於形骸凋蔽之世，其運化之道純系“增益法門”——恆常執守一妄念：以為唯有再獲一物，方得圓滿。以金錢貨寶填喂此路，恰如欲以薪止沸，徒勞去撫平一具永無休止之警鐘。匱乏心識每獲一勝，其基線便隨之拔高，移轉鵠的，徒留一模一樣之內在空虛，僅附以更加昂貴之障眼法而已。汝絕無可能以金錢贖買自拔於一種“唯靠永不饜足方得存活”之心理機巧。

至此，有一關鍵疑竇須當先行釐清。世人難免發問：此言莫非教人絕棄一切耳目之樂與自我體認，終日枯坐苦行、禁絕七情六欲乎？

絕非如此！吾人終難脫化形軀之限。吾儕仍具血肉之軀，仍負塵世實相之需，自當成全人世立命之本：腹飢而食，倦怠而眠，借文娛以暢情志，托情愛以遣深幽之孤寂。此非教人化作槁木死灰，亦非戕賊人性。真正之樞機，在於此等基準需求既足，面對那現代文明所致之浩蕩空無與無聊之際。在虛靜澄明之瞬，莫要倉皇落入向外索求多巴胺刺激之紛擾俗戲，而當以自覺之明察，跨入超脫於感官與小我之純粹觀照之境。此乃在存亡警報既解之後，轉識成智、導引心能之自覺決擇。

體認此境，方通達真正悠久自得之樂。

此“純粹觀照”之要旨，正乃古聖先道之精髓。早在現代心性之學勘破物欲羅網之前，老子於《道德經》第十二章早有深邃之警語：

“五色令人目盲；五音令人耳聾；五味令人口爽；馳騁畋獵，令人心發狂；難得之貨，令人行妨。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，故去彼取此。”

老子早察及之：追逐無邊外物與耳目之娛，非但不能通明神識，反致本心塞滯，甚至令人心發狂亂。明哲體道者之法簡明至極：但求守中全真、“為腹”以養本然生機，而黜落“為目”之浮華妄求。

為踐行此內求返照之功，道家立“坐忘”之玄妙法門。坐忘者，墮肢體，黜聰明，離形去知，忘卻世俗羈絆與小我畛域，直致虛極靜篤，唯餘一片至清至寂之純粹靈臺覺照。

此等造化之美，盡攝於莊子夢蝶之絕唱：昔者莊周夢為胡蝶，栩栩然胡蝶也，自喻適志與！不知周也。俄然覺，則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，胡蝶之夢為周與？

於人與蝶之間，凡俗之自我必欲畫一界線，定其名分、尊卑與虛實。然一經純粹觀照，莊子從容化去物我之藩籬。先生洞見，汲汲於貨殖名利之人，抑或翩躚於花間草木之蝶，無非大道渾融渾化中一息流轉之物化相耳。

若以此道家靈眸觀照此生，君便不再汲汲於以建功立業或金玉滿堂去填塞幸福之“虛匣”。賈人之折閱、樂工之落寞、農夫之歉收，皆不過造化流行間之雲捲雲舒、陰晴代序。步入靜默觀照之境——收攝身心，坐忘物我，靜觀眾妙之夢幻推移——爾時方知，己身非那倉皇追逐更好戲本之伶人，而是這一切物象背後澄澈無染之明覺本體，安住於金錢無從量度、亦不可贖買之寧謐逍遙之中。